看見關係裡的普通人

Art: Katie M, Berggren (https://shop.kmberggren.com)

「當伴侶發現他們處在一段痛苦的關係裡,卻無法分開時,很多時候是因為他們投射了一個父母的角色在另一半身上,當我們覺得沒有另一半活不下去時,會覺得自己像一個面對父母時,無助匱乏的小孩,在這情況下,我們看不見伴侶以一個普通人類角色給出的愛,這情況下,伴侶幾乎被視為一個惡魔或神,對我們擁有絕對的力量,這在平等的關係之中,是蠻不合適的,在普通的關係裡,若沒有這種投射,可能會覺得沒有另一半要生活下去有困難,但是,並非不可能,而事實上–當分離真正發生時–很常我們會對能夠獨自一人是如此簡單感到驚奇。

在家排當中,有時提醒一個人關於成人關係之間普通的本質是很有幫助的,讓他們對另一半說:”沒有你,我可以活,沒有我,你也可以活。”,這能夠幫助他們走出童年的投射。」

~~~Svagito Liebermeister

當我們與另一半關係愈緊密,我們愈容易流露出內在小孩的原始狀態而不自知,會下意識地把另一半放在父母(尤其是母親)的位置上,苛求對方能夠滿足我們內在小孩的所有需求。

但是,伴侶之間是平等的關係,另一半沒有辦法滿足我們從父母那裡得不到的愛與陪伴,當我們把那樣的需求投射與強加在對方身上,期望對方應該要成為我們樣版裡理想的另一半時,對方揹負的壓力會非常沉重,沉重到想要逃走,逃離很常是下意識的,可能對方自己都不清楚正在這麼做。

接著,就形成一個惡性循環,雙方的關係像是你追我跑,再延伸出來,就是無盡的挫折感:「我不論怎麼要求,怎麼溝通都沒有用。」就在那無限循環之中,愈來愈失去對另一半的愛、信心,以及對婚姻的希望。

我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時,很不能接受,明明就是他不聽,怎麼又說是我的問題了呢?

隨著時間,再慢慢地思考與感受,我的兩段最深刻的關係裡,對方都分別在扮演我的爸爸與媽媽。

我的前男友,在一起六年,雖然當時才不到20歲,但我心裡很清楚,大我五歲的他,是來滿足我父愛方面的缺乏,他是我心中理想的爸爸,旁人看他,都覺得我是燒了什麼香有一個如此百依百順的男朋友? 但是,在那段關係裡面,我像個餓鬼一樣,從來都沒有感到滿足過,不論他做得再多,我都覺得「你還可以再做得更好」。

最後關係要結束之前的一段時間,只要看到他,我就滿肚子氣,現在回想,我當時總是在做去激怒他的動作,說傷人的話,但我會反過來把錯怪到他身上,他愈安撫我,愈對我溫柔,我就愈爆炸,現在,我懂得為什麼,他當時是我的神,我父親的替代,給我所有我想要的東西,但是,我拿愈多,就愈感到不平衡,因為,伴侶之間是平等的,有拿、有給,關係才能平衡,而我一直當拿取者,他只拿很少,他覺得他因為愛我,所以要給我,我在我原生家庭裡沒得到的。

然而,這卻不是他該扮演的角色,在關係裡,想要擔任對方的爸爸或媽媽,只會讓感情淡去。

我在想,很多連續劇裡演的劇情,夫妻一起創業,發家了,妻子仍是管理內外的賢妻良母,但丈夫卻在外發展了婚外情,如果,我們再仔細地觀察,或許,這樣的妻子是在下意識裡,擔任了丈夫媽媽的角色,卻不自知,在長期給予與拿取間能量不對等的關係裡,自然失去了平衡,有一個人會離去,要去尋找能量可以對等的情人。

第二段深刻的關係,就是我現在的婚姻,我之前常常有種我嫁給我媽媽的感覺,哈哈哈,我媽媽和我老公很多個性非常類似,現在回想,在我們關係很糟的那幾年裡,我就是一直在要求他要給予我媽媽沒給我的,我要他傾聽我,自動自發會看臉色、會主動幫忙,他應該要沒有脾氣,要包容我,沒有意見,我想要怎樣,就要給我什麼,我對他沒有對等的尊重,只要他沒猜中的我心意,我就大爆炸+大抱怨,他如果沒有讓我感到安全,包括表達、忠實…等,就會引來我歇斯底里的抓馬,他與前男友的不同就是,他是界線感很重的人,會很誠實地說:「我不是你爸媽,不要這樣對我」,結果,家裡就會有核爆!

剛開始,聽到我對另一半的需求,是我對父母的投射時,正巧是在婚姻很糟時,我聽了火都來了,難到,對另一半就不能有要求嗎? 要求這些很過份嗎? 兩個人在一起,不就需要他來滿足我的需求嗎? 如果他都不能滿足我的需求,我們結婚幹嘛?

這裡,就來到了,我對婚姻的認知與期盼是什麼的核心信念架構了,老實說,有多少要踏進婚姻前的人思考過這問題? 沒有,我們對婚姻的看法、期待、想像與實踐又是什麼? 不知道,這都是在結了婚幾年,問題浮現出來後,才被逼著去想的事情。

在那時候,我開始想,所以,結這婚是為了什麼?

是為了他來滿足我內心裡所有的需求嗎? 要是這樣的話,我嫁給前男友可能還比較容易實現願望,於是,結婚前五年,都還會懷念前男友以前種種充滿”父愛”的事跡,再加上,他已經老實和我說,有些事情是超出他界線,他不會做,當我被拒絕的時候,就好像掉入了小時候,被父母拒絕或失去連結的冷漠裡,我將父母間的拒絕與距離,套入了另一半的相處理,小時候,如果爸媽拒絕我,我總有方法去別人那裡找到,或是會想著要離開家,因此,那時常想著,如果你不能滿足我的需求,那我出去找! 天下之大,我一定可以找到。

我也莫名其妙地在精神上找到了,那時候,卻開始發現,談戀愛,在某個程度上,就是在心裡上,與一個內在想像出來的人交流,那個別人,實際上的一切根本和我想像出來的不一樣,所以,我是在和我內在想像的人談戀愛,而想像力是我的,所以,我是在跟我自己談戀愛。

繞了一圈回來,在所有人心碎之間,重新修補關係,我發現,對老公也何嚐不是? 我一直在用我內在的想像力希望他是個什麼樣的人,應該怎麼對我,但是,我從來沒有真正打開我的眼睛與心門,去正視他是一個什麼樣的普通男人,他不是我的爸爸,不是我的媽媽,不是我的前男友,不是我內在想像的人,他就是他,但我卻對真實的他有那麼多的不了解與不接受,只是因為,他不符合我的期待。

而我呢? 我也不是他理想中的那個女人,不是他媽媽,不是他前女友,不是他想像出來的那個人,反過來,我也只是期待他能夠接受如是的我,但為什麼我從來都沒有接受過如是的他呢?

「要求是小孩的行為,需求則是人性。一個成熟的人知道,面對自己的需求時,不能預設立場,不能期待伴侶一定得滿足我們的需求,也不能要求伴侶非滿足我們的需求不可,如果伴侶真的滿足了我們的需求,我們應該把這視為一份禮物。」~~Wilfried Nelles

於是,我開始對於婚姻的期待有了改觀,婚姻,不是要找一個滿足我所有需求的人,很多需求,我也可以自己想方法、找朋友滿足自己,如果把我所有的能量放在要求另一半,那我們都會痛苦不堪,而靈性學習與成長在這過程中,對我最大的助益就是,幫助我在心靈上從小孩變成大人。

當另一半守住自己的界線,拒絕我時,我不再把他的拒絕視為我內在需求的敵人,因為,我也尊重自己的界線,當我尊重自己界線時,我也能夠了解與尊重另一半的界線,而需求無法被對方滿足失落感的強度,是來自於童年的經驗,還是孩子時,我們有好多的無力之處,因為,事事都要靠大人才能做到,當心靈仍停留在小孩時,我們沒辦法做一個快樂的行動者,而是會沉醉在當個悲情受害者的角色裡,其他人都是無法滿足自己需求的加害者。

面對別人的拒絕時,尤其是親密的人,失望的感受通常會很劇烈,因為,我們會說,如果你愛我,就不會拒絕我,但那是小孩對父母說的話,而不是對伴侶或好朋友。

當我開始理解到,在我聽見對方需求時,保持覺察,分開眼前的與內在小孩的感受,我可以以較開放的心去接受他想要做的事,不加以批判、阻撓或生氣,相同的,我也可以誠實地表達我的需求,不害怕被拒絕,因為,我知道,這拒絕不是因為對方不愛我或是要拋棄我,而只是他當下如是的需求與渴望。

那時,我第一次感受到,原來,表達需求,設定界線也可以在一個安全的空間裡完成,而不是總要到看誰獲得最佳抓馬女主角的境界上。

有時候,還是會有無意識被刺到的時候,但是,隨著覺察力增加,能夠看到,觸發我爆炸的按鈕在哪裡,而不只是一昧地怪罪對方。

相愛容易相處難,在受傷的內在小孩面前,更加挑戰,因此,開始去看見對方如是的樣子,縱然那與我們理想的標準相差甚遠,理想的父母與另一半,只存在內在小孩自己的想像裡,沒有一個人能100%達到我們想像力的標準,我們每個人,都只是普通人,只能用我們所知,普通的方式來表達愛。

原文:

“When partners find themselves in miserable relationships but are unable to separate, it is mostly because they project a parental figure onto the other. When we feel that we cannot live without the other, we are feeling like a helpless, needy child relating to a parent and we cannot see the love partner as an ordinary human being. Rather, this partner is seen almost as a demon, or a god, with total power over us, something quite inappropriate for a relationship of equals. In an ordinary relationship, without such projections, it may seem to be difficult to live without the other, but not impossible and infact – when separation actually happens – it may seem to be difficult to live without the other, but not impossible and in fact – when separation acutally happens – it frequently comes as a surprise how easily we can move into being alone.

In a constellation session, it is sometimes helpful to remind a person about the ordinary nature of an adult relationship and to help them to come out of childhood projections by saying to the other partner, ” I can live without you and you can live without me.”

~~Svagito Leibermeister, The Roots of Lov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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