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犯錯的強迫症

教條的–當人最不確定的時候,他們通常顯得最武斷。

在一次網路家族系統排列的代表中,我被分配到了一個抽象的角色叫做「教條式的壓迫」(Dogmatic Oppression),所謂教條式指的是,一個人/團體/組織對於本身深深相信的信仰內容堅定不移,認為別人也需要照單全收,當別人提出不同意見或證據時,完全地忽視,也就是對自己堅信的信仰很獨斷,而教條性的壓迫指的是,當上述狀況發生時,不止是單單忽視,還會用各種極端的方式來迫使他人遵守。

分配到這個角色之後,我開始有了幾個感受,第一個是,「似懂非懂」,第二個是「極度害怕犯錯」,在接下角色後,我們會需要把代表角色的名字打在Zoom顯示名稱上,我會拼,但是,我開始很偏執地害怕我拼錯,拼錯別人會如何小看我,覺得我很爛、很遜,很蠢、很笨…

等到主持人問到我的感受時,我覺得這個角色有一個極強的強迫症:「不可以犯錯,不止我自己不能犯錯,別人也不能犯錯,所有人通通不准犯錯,因為,犯了錯,可能會讓你賠上一條命。」

在這個角色裡,我對於人的情緒也很感冒,不容許任何人有任何強烈的情緒,如果有情緒,或是表達出脆弱,就會讓我感到很抓狂,想要把那個人拿來痛罵與狂揍一頓。

在團體排列之中,很多時候會發現到,被選到代表的角色雖然是服務於主要的案主,但是,會被選到某一個角色也不是意外,通常會和自己生活的某部份相共鳴,因此,我通常會在排列之後,去感受一下自己代表的角色,以及它要教導我或讓我看見盲點的部份。

這場排列之後,我很深刻地去感受究竟抽象的「教條式壓迫」和我的生命有什麼關係?

我想到自己其實在某些層面上,也會非常害怕犯錯,我表現的方式不是把它投射到別人的身上,不是覺得別人都要照我的來才是正確的,我的表現方式是,我內在有一個強大的教條式壓迫暴君,他最常做的事情是「不斷的自我批判與攻擊」,而且,通常都是出現在我比較脆弱的時候。

這一個多月來,我的身體有些疼痛,在這一篇文章裡有大致提到部份的原因,如果又剛好碰到姨媽來訪,比較需要休息時,就會莫名地陷入教條式壓迫暴君的出神狀態,暴君會不留情面地攻擊必須休息的自己,他不容許自己缺乏生產力、效率、產出,他會在裡面狂扁脆弱的自己,用鞭子抽打,讓她感到很愧疚,必須強迫自己工作,或是做些什麼,不能只是躺在那裡白日夢或小眠。

又或者,我對於說出口的話特別的執著,我說對了嗎? 這麼說好嗎? 他人能接受嗎? 如果說錯,別人可能會生氣,我會被攻擊,別人可能會傷心,我會羞愧,別人無法理解我的意思,會怎麼認定我?

我意識到,教條式壓迫之所以需要存在的原因,是與「存活」(survival)相關,是種很原始的動能,如果不做,就沒得吃,沒得吃,就沒得活,就得去死,躺在那裡展現脆弱、休息、白日夢、白天小眠…等就是等死的行為; 以及,很部落式的,別人若不接受你,把你趕出部落,就無法生存。

在那一刻,我才感受到自己為什麼總是停不下來,一直創造自己忙碌的原因,只要一停下來,就內心感到不安,背景就響起暴君的批判與攻擊,就會再接續著做,就像是一個有強迫症的人,一直要去做某種強迫行為,因此,強迫的行為只是結果,起因是內在教條式壓迫暴君的驅動。

那教條式壓迫暴君的存在原因是什麼?

在角色的感受裡,那是生存與死亡的存活問題,如果展現出脆弱,你就會死,因此,不可以展現脆弱,需要時時地確保自己不犯錯,才不會死,因此,我突然有個靈感,教條式壓迫最原始存在的目的是「保護生命,得以生存」。

從這一點再看回到有教條式壓迫的人/ 群體/組織,會看見恐懼失去生命的人,為了存活,必須麻木情緒,不去感覺、看見、聽看他人的脆弱與痛苦,因為,如果打開眼睛看見他人的痛苦,如果打開心感受他人的傷痛,就會淪為和他們一樣,可能也會痛苦傷痛,甚至死亡。

在教條式壓迫的背後,有滿滿對死亡的恐懼,教條好像是個能延緩我們到死亡的最佳工具。

然而,我們都會死亡,在害怕死亡的時候,我們不可能與自己、週遭的人、命運與死亡本身建立任何關係,只會把自己放在一個麻木的狀態中,麻木地忙碌著,麻木地生活著,到最後,麻木地像活死人,無法全然地感受生命精彩的溫度。

因此,建立起與死亡的關係。

明明知道終有要死的一天,但卻視之為禁忌,不談論,好像就不會發生,死亡本身是生命長短的限制,當我們了解到有限制時,會突然間驚覺:「我究竟還要如活死人般地活多久? 我能不能活得有溫度,能不能打開所有感知去體會所剩的每一秒鐘?」

德國靈性老師Thomas Hübl有一句話說:「只要能夠打開並進入關係的所有一切可能被治癒。」(註)

與死亡建立關係,也是和自己與生命本身建立關係的開始,因為,我們就不會急忙著用各種外在的物質與意識型態填滿生命,而是真的能夠抱著溫暖的心,抱著開放不批判與不攻擊的態度,接受生命如是展現的狀態。

註: Thomas Hübl “Everything that opens up and enters into relationship may be healed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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