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遭受創傷事件後,因為太大的震驚與傷害,大腦中的杏仁核感受到這是威脅生命的重要時刻,因此,會加強我們對這件事情的記憶,避免重蹈覆轍,這件事情的記憶就會成為我們描述的故事情節的故事之一,有時候,我們為自己貼上「受害者」的label,因為,想要獲得他人的同情、溫暖、看見與關心。
「受害者」的故事情節,是所有療癒中,最常見,卻也是最難從中跳出的議題。
這種「受害者」情結,有顯性的,也有非常隱性的。
受害者的顯性表現
顯性的就是,他會不停地重覆自己曾經受傷害的故事,「受傷害」成為了生活中習慣的模式,在他生活中的其他面向,也會用相同的模式演出,。
小杰在童年時,曾受到霸凌,當他開始發展事業時,他可能會沒有辦法接受自己再一次成為弱者,因為,只要他變弱,或是其他人有想要幫助他的跡象時,他會下意識推開,因為,被幫助的人是弱的,是loser,只有自己能夠靠自己站起來,才是強者,在他慕強的同時,他厭惡自己脆弱的地方,當資源來的時候,他會下意識把資源推開,尤其資源是人脈的時候,因為,和人在一起提醒了他,可能會有被霸凌的危險,於是,他沒辦法他追求成功的路途總是一次次失敗,在排列場上,只要象徵溫暖的人出現時,他又會下意識躲避,覺得自己太爛,怎麼可以有人來幫忙,惡性循環,他開始懷疑自己是永遠的弱者,沒有人能幫助他。
其實,小杰並不是家族中第一個受到霸凌的人,他的爺爺中曾是成功的政治家,後來,因為一己的貪欲,有把柄落到其他人手中,被所有曾經視為合作伙伴的上司、”朋友”與下屬政治迫害,最後,他失去了原本擁有的一切,最後,在不甘、怨恨與痛苦中孤獨地離開人世。
小杰非常慕強,也是因為他很想要成為那麼成功的人,想到曾經家族裡有人如此成就,他就想要像他一樣,也相信自己可以,他也繼承了那份野心,但是,他也繼承了最後爺爺的不甘、怨恨與孤獨,他無法輕易地相信人,與他人合作,更無法容忍自己在事業發展中的試錯與跌倒,只要有一些不順,排山倒海的自我懷疑,自我價值低落、憤世嫉俗就全都湧現。
小杰是多麼地與爺爺認同,想要像他一樣強大,以致於,當他看見自己的爸爸沒有那麼強大時,他看不起爸爸,覺得爸爸沒辦法提供給他「理想中的父愛與資源」,這也讓他更糾結在自己沒有出口的「受害者」的故事閉環裡。
受害者的隱性表現
隱性的受害者情節中,通常不會直接地表達在遭遇中的困難,也不會直接怪罪環境與人,但是,他們會用自我譴責的方式來「間接地」描述他們的故事。
珊卓的家庭從戰亂的國家逃出來,申請到進入加拿大的難民身份,她的父母常告訴她,「我們真的很幸運,流離失所真的沒什麼,我們都撐下來了,我們生活中,這麼一點點辛苦,真的也還好,我們會get over it的。」
這一段話,聽起來像是個勵志的故事,他們一家人都如此的堅毅,在加拿大重新開啟新生活。
然而,珊卓卻飽受自我批判的折磨,她只要有一些小事情沒有如期望中達成,她就會沉浸在長時間的負面聲音裡,告訴自己這樣還不夠好,那樣也不夠好,為什麼不能再做更好些? 自己怎麼只能這樣? 除此之外,她還有嚴重的關節炎、腸胃消化的問題,她一直試圖想要成為更優秀的人,想展現最好、最樂觀的一面。
那珊卓的問題出在哪裡呢?
她的隱性故事是「戰亂、流離失所、被迫舉家搬到加拿大有什麼大不了的,我們都撐過了。」
對她來說,只要能「撐」過,她就不再是受害者,於是,她不允許自己展現脆弱,只要,生活中,她不得不展現自己的脆弱,或是沒有表現如預期中優秀,她也會責罵自己很爛、沒有價值,不值得活著。
於是,當她愈脆弱時,她會愈在外在展現出自己的光明與樂觀,她的負面情緒能量、脆弱、眼淚…全都往肚子裡吞,身體裡承載著好多沒有流動的能量,這也讓她的身體因此受苦。
對她來說,不能夠承認與接受自己是受害者,否則,一切的努力就白費了,父母也會因此再次地難過,相比於沒能離開家園的親朋好友,她很幸運了,但她同時也有倖存者的罪惡感,所以,如果不努力地忍住情緒活著,也會對不起那些人。
受害者敘事的共通點
這兩種不同受害者的敘事角度,都有一個共通點,他們現在生活的環境已經安全了,但是,他們的潛意識仍然停留在過去–那些危險的時刻,這就是大腦為了保護我們的機制,身體已經出了隧道,但意識仍停留在過去,在薩滿療癒裡,我們說,這是一種靈魂流失的狀態,因為,此時此刻生活中的身體裡,不再完整,無法全神也看見與享受現在的安全。
療癒的過程中,我們要把自己從過去帶回到此刻,並深刻去覺察,我究竟為自己講著一個什麼樣的故事? 或是,家族中,曾經發生過的那些悲傷事,讓我們這個家族裡的人究竟都講著一個什麼樣的故事?
弄清楚我們講著什麼樣的故事,意味著,我們能開始去看見,「我到底活著誰的生命?」有時候,透過家族系統排列,很清楚能看見,一些人活著別人的生命,而不是自己的。
Eckhart Tolle在當下的力量一書中,談到這段話
許多人都迷戀於他們生命故事中的抓馬,他們的故事就是他們的身份認同,這樣的身份認同造就了一個自我,而這個自我掌探著他們的人生,他們將自己是誰的高度綁定在這個故事上,就連他們-通常不太成功地-找答案、找解決方法、找療癒的過程,也變成故事的一部份,他們最害怕與抗拒的是: 這部戲的結束…當你能活在全然接受事情如實的狀態時,你生活中所有的抓馬也會終結。
從薩滿的角度來看,一個很常見的狀況是,無法安息的死者與無法安心放手的生者,兩者濃烈的悲傷、憤怒…等情緒,形成了一個強大的連繫,生者彷彿透過自己的生命去訴說那些無法好好表達的情緒,透過重新上演死者的生命,透過重覆死者的命運,用這樣的方式來告訴他們,你一直仍活在我心裡,沒有被遺忘。
沒有安息的死者,仍然透過生者試圖表達自己的心聲,透過生者,繼續地活著。
那些令人迷戀的故事與身份認同,通常能看見無法好好安息的死者的影子,因此,好好地,重新地看見那些不平靜的死亡,在療癒自己的受害者情節時,是非常重要的課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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