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哀悼花了37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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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 young girl in silhouette reaching up towards a red heart-shaped balloon against a white brick wall, with green grass at the bottom.

在這個世界上,是否曾經有一個人,或幾個人的離開,是需要花好幾十年來面對與處理?

外婆的小暖包

對我來說,有這麼一個人,她的離開,花了我37年的時間消化與整合,她,是我的外婆–林素月。

出生後,我待了幾週的保溫箱,回家後,外婆為了讓媽媽好做月子,從那之後,我就是外婆的小暖包,大多時間都由外婆照顧我,住在外婆家,媽媽平時上班,下班或週末會來看看我,但我和媽媽沒有住在一起。

一隻小手握著成年人的手,背景柔和,營造出溫馨的氛圍。

生命前七年的時光,都是與外婆一起渡過,小時候,我總覺得外婆才是我的媽媽,四、五歲時,有一次,媽媽來看我,她跟我說:「我是你的媽媽,快來給我抱抱。」我說:「不要,你才不是我的媽媽,你是阿姨。」指著外婆「她才是我的媽媽。」五歲以前的事,就這一件記得最清楚一直到現在。

外婆的癌症

我一直到六歲多,才回爸媽家,那時,外婆到美國照顧我的大表弟,印象中,我有很嚴重的分離焦慮,在陌生的爸媽家很不喜歡,只想回外婆家,常常會步行或騎腳踏車到後面一條街的巷子,站在紅白相間的大門,想要回家,好不容易盼到外婆回台灣了,卻感覺外婆不太一樣,變瘦了,精神也和去美國前不同,後來,外婆開始住院,她被查出有大腸癌。

自從外婆生病,我就不太敢靠近她,怕把她弄痛了,去醫院看她時,總覺得身體是frozen的狀態,內心是想要撒嬌的,但是,人總是離得很遠,有一次,外婆讓我坐到她的病床上,我完全不敢動,很怕我一移動,她就會被我弄得不舒服。

後來,醫生告知外公,外婆沒有剩太多時間,但外公基於他的考量,決定不告訴外婆她的生命已經開始倒數,從小就會偷聽大人說話的我知道了,不到七歲的我,覺得這也太過份了,但是,全家人都被要求守住秘密,我也不敢說什麼,除了擔心外婆的病痛,內心總也帶著一份愧疚,因為,我真的沒辦法做/說什麼。

後來,外婆病逝,我沒有見到最後一面,只是收到大人的通知–阿媽死了,我沒有大哭大叫,有流淚,但是,大致上異常平靜,現在回想,我當時處在極度frozen的狀態,把應該有的情緒全冰封起來

喪禮

一個裝飾著白色花卉的棺材,旁邊有一個人正在進行整理,桌上有其他花束。

再下一次見到外婆,是她葬禮當天,我們全部的人穿著黑色喪服,坐車到醫院太平間,路上,我感覺有歌從我內心裡浮現出來,開始哼唱,但馬上被大人怒罵一頓,因為喪禮與死亡是嚴肅的事,怎麼可以唱歌? 把那些能量再吞回肚子裡冰封住,後來開始做薩滿療癒之後,我發現自己有好多不同的歌,總是自發地流露出來,在學習中,我才慢慢理解,原來,那是我靈魂與生命能量流動的方式,浮現出來的歌帶給我很深的療癒,而喪禮那天,是我的靈魂與幫助神靈透過歌要給我支持。

到了太平間,跟著大人,圍繞站在外婆屍體旁,看著工作人員把外婆從冰庫裡拉出來,他們輕輕地整理她的遺體,幫她換衣服、化妝、戴首飾,頭腦裡響著不能哼出來的歌,一邊流淚,一邊看著工作人員把外婆放進棺材中,我還記得,棺材裡有像雲朵一樣厚的枕頭內墊,打扮完整的外婆安詳地躺在裡面,棺材是兩段式的門,他們先將腳的門關上,在牧師與家人祈禱和說話之後,外婆的臉被蓋上一條白布,最後,上半身的棺材門也關上,這世界上,再也沒有一具外婆的身體,它屬於地下。

接著,場地轉移到教堂的喪禮儀式,坐在家人席,看著那具棺材,想像著她會不會自己開門走出來,想像她就坐在我旁邊的空椅子,回想起,在同一個場地,大家傳著吃聖餅,還不能吃的我尖叫大哭也要吃,她尷尬的表情,這彷彿是昨天。

教堂喪禮結束,場地移轉到墓地,工作人員把她的棺木吊到地下去,牧師請所有人丟花到棺材上,我秘密地想把整桶花搶過來,全都由我來丟,但我只分到一支…後來,墓地工作人員把水泥板放上去,就這樣,棺材不見天日,我幻想著林正英的僵屍電影,期待外婆變成僵屍,有一天可以跳出棺材,回家來看我。

外婆入夢

過了幾個月,外婆到夢裡來看我了。

我像她去美國時一樣,站在紅白相間的門口,等著她來開門,這次,門開了,

她跟我說:「你來了,但是,我的頭腦全空了。」

我:「蛤? 阿媽,你是說你沒有頭腦?」

她:「對,我的身體空空的了。」

夢就結束了。

對一個七歲的小孩來說,這個夢也太難解了,於是,我解了37年

感受到身體有外來的存有

一隻手正在進行針灸療程,針頭正插入病人的手臂,背景模糊。

大約四年前,在一次針灸的時候,我感覺到右下腹有一個外來的能量在那裡,那時,已經從事療癒工作6、7年了,覺得很奇怪,我怎麼會到現在才會知到右下腹有個不是我的東西在那裡,就在我把注意力全神貫注放在該能量上時,我感覺到外婆,接著,是洪水般與外婆相關的回憶、情緒與想法湧現出來,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感受,過世前的感受,還有,我自己當時冰封起來的情緒,似乎那天在針灸中,藏在這區的能量整個流動起來,不再深藏,因此,我才能夠感覺到,我知道人對自己都有盲點,但這經驗很深刻讓我學習到什麼叫做「自己的盲點」。

但是,我不知道要怎麼處置住在我身體裡的外婆的能量片段、還有流動起來,如洪水的情緒,因為,我無法讓她走,也不想讓她走,老實說,我甚至很高興她住在我的身體裡雖然,因此我必須忍受一些定期會發作的病痛這比我小時候期望的要更好,她不用變僵屍,就可以來找我。

後來,在一次薩滿同學的聚會中,同學幫我做了療癒,我理解到,是時候讓她走了,於是,我打開身體的右下腹,釋放她,那晚,我哭了好久好久,似乎把她過世時,沒有哭的眼淚全哭出來。

我以為,這一次驚天動地的釋放,已經做完外婆離世的哀悼工作了…

我還是單純了。

重覆讓外婆走的過程

我在乎外婆的程度實在是超乎我自己的想像,0-7歲這段不太會使用言語的年紀中發生的事,全都儲存在潛意識裡,因為無法表達,所以,全由身體來表達。

去年三月,我到芝加哥參加我的mentor的家排工作坊,當時,並沒有很強烈想到有要排列的議題,但老師選到我了,排列的狀態顯示,潛意識裡,我非常在乎外婆的身世,因為我覺得她超可憐,所以,我也想要和她一起可憐

一位女性在輕輕擦拭眼淚,表情憂傷,背景色為柔和的紫色。

外婆小時候,是沒有人想要的私生女,家族裡流傳的故事是,曾祖母被到她家打工的親生(文中稱#1)曾祖父強暴,不小心懷了外婆,在當時的社會中,這是敗壞門風的事,曾祖母後來只能嫁做後來曾祖父(#2)的二房,當時,曾祖母唯一要求#2曾祖父的事是,給外婆一個戶口,與認她做女兒,至少,外婆的戶口上會有爸爸,不是私生女,但#2曾祖父到死都沒有兌現這個承諾,這成了我外婆一輩子的痛,她一生也對性有很矛盾的情結

在排列中,卻呈現出一個與家族版本完全不同的故事,#1曾祖父是有婦之夫,到曾祖母家打工,兩個代表看起來是兩情相悅,一點強迫都沒有,外婆是充滿愛與激情的狀態下受孕的,看到這狀態,我能理解,以當時的社會背景,怎麼可能在家族中流傳這個版本? 怎麼能說家中的女兒不撿點,當我看見外婆其實不是強暴後的產物,而是充滿愛與激情的狀況受孕時,我瞬間釋然,因為,她並不是自己一輩子相信的垃圾,她是愛的結晶,如果換到2024年的時空,沒有人會叫她私生女,也不用帶著恥辱與不被接受的狀態過一生。

到那時,我又再一次以為,和外婆的功課終於結束…我又單純了! 老實說,過去這幾年,我請老師為我排列的次數不超過五次,五次有三次都是外婆!!

無法100%擁抱生活中的美好

今年,我從家族事業退了出來,總覺得需要好好為自己活一把,但是,等到開始要為自己而活,我又迷失了,我才發現…我很少為自己活,一個很明顯的感受常浮現出來—我無法100%擁抱自己擁有的所有美好,當我處在工作狂狀態下,我會感覺好一些,比較可以接受我有好東西,但當我放鬆下來,可以好好休息時,實在是很難,每當有好東西,或有人表達對我的愛時,心就會懸空,不踏實,於是,我上週在芝加哥上課時,請mentor幫我排列。

我們放了一個「無法停止工作的女人」,她說,「I have a sick pleasure that keeps me going. 我必須照顧所有人。」當她講出sick pleasure,我無法停止大笑,這就是我的感覺啊,病態地樂在其中,接著,我慢慢看出這女人是誰,她是我外婆,心裡又尖叫:「啊~~~怎麼又是你!?!?!?我不是已經釋放你n次了嗎?」她抱著肚子說很痛,我的mentor看著她,對我說:「這人有很嚴重的癌症,對嗎?」瞬間大哭起來,一來,我理解了sick pleasure that keeps me going,是癌症的病因,二來,我只想確認外婆的身體已經不再痛了。

我才想起來,小時候在外婆生病期間,所有對外婆身體的擔憂,那一刻,全都湧上來,老師讓我上前一一確認所有我當初想問,卻從來沒有問出口的問題。

我摸著她的肚子:「這裡痛嗎?」

她:「不痛。」

我摸著她的心口:「心痛嗎? 」心裡想著「對不起,我們全都騙了你。」

她說:「不痛,都很好。」

我摸著她的頭:「頭呢? 會想很多事嗎? 會頭痛嗎?」

她說:「不痛,頭腦是空的…」

等我一一全都確認完之後,我浮現出一個衝動,我想要親自埋葬她,好好送她走。

老師遞給我一把鏟子,我順著她的身體走了一圈,一邊走,一邊哭,一邊把土蓋到她的身軀,最後,剩下她的頭,我跪下來問她:「你準備好要走了嗎?」

她說:「準備好了。」

我親吻她的額頭,拿鏟子把她的頭埋起來,代表外婆的人原本一直虛弱地撐著一口氣,直到頭全埋起來,她才終於斷氣,頭自然地歪斜躺著。

一位女孩跪在綠色草地上,雙手合十,似乎在祈禱,背景是明亮的天空和柔和的陽光,周圍環繞著色彩斑斕的花朵。

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狂流,但是,在她頭歪過去的那一刻,我的身體也完全放鬆了。

老師示意代表外婆的人離開角色,但她似乎無法馬上脫離,抱著我說:「噢,我可憐的孫女。」

在那當下,我下意識的反應對外婆說:「阿媽,這是我第一萬次送你走了,這一次,我完完全全地讓你走,你不需要有任何遺憾,就安心地走吧!」接著,我再對代表說:「你是某某人,不是我外婆,你從我外婆的角色被釋放了。」原本她還想繼續依依不捨,但是,我這次很堅持—-我要讓你走,把你從我的身心靈的每個層面全部釋放。代表在此刻,回歸她自己。

我與我的外婆花了將近40年才真正告別。

一個紅色和白色心形拼圖的3D圖像,兩個心形相互契合,帶有陰影效果。

附體這件事,並不是只像電影演的那樣,全是恐怖,在我自己的案例,以及其他經驗過的個案裡,我覺得,附體是雙方面的不捨,沒有人教過我們要如何在死亡的面前好好地告別,在外婆過世前,我們沒有打開心來聊,我擔憂、害怕的點,我也不知道她在意與放不下的點,沒有人對彼此互表愛意,我們都把愛放在內心裡,與我們的負面情緒和對死亡未知的恐懼攪拌在一起,再加上,沒有安全的管道與空間能夠表達悲傷,也無法讓靈魂能夠透過歌,或是其他的入口,讓能量流動起來,所有無法表達的情緒與能量全都冰封在身體裡面,形成氣滯血瘀的病源,是生命無法自然流動向前的障礙。

附體可能是一種深藏在潛意識裡的雙向奔赴,當我們無法好好地表達,好好地哀悼,唯一的方式就是把對方像紀念品一樣帶在身邊,我是你,你是我,交融在一起的共存。

然而,你儂我儂的交融在一起並不能建立健康的關係,這是種打結的關係,分不清誰是誰,很多時候,附體的狀況,在死亡發生前就已經存在了,一方寄生在另一方身上生活著,生前沒有理清的,死後也無法自然地理清

健康的關係是,你是一個個體,我是一個個體,那是你的界線,這是我的界線,我們有時候可以穿過界線在一起,但是,大部份時候,你是你,我是我,分開的兩個個體,才能建立真正的關係。

兩個紅色的愛心圖案,大的心在左側,小的心在右側,具有光滑的外觀和光澤感,背景為透明色。

外婆,對我生命的前七年來說,是如同媽媽一般的存在,我常會忘記,她是我媽媽的媽媽,不是我媽媽,我知道,在我的身上,她體驗到生命的美好,或許,在我出生後,她雖然還活著,但就用不同的形式「附體」在我的身上,透過我,去體驗「愛的結晶」的生命經驗是怎麼回事,為她從小到大帶著強大恥辱感與不被接納的人生,帶入一絲光明與愛,我想,我44年的生命一直活在她的夢想裡。

然而,透過療癒的過程,還有家排中顯示出來的真相,我相信,她也與我一起驚訝地看見與發掘,原來,她56年的人生裡,一直說著一個錯誤的故事,她一直用那錯誤的信念活著她的生命,她從來都不是強暴的產物,私生女也有普及全世界,也變成正常人受到接納的時代,女人也可以自立自強,在家說話超大聲,超有地位,也能擁有喜歡的事業…

希望,她看見了希望,能夠在未來的新生命中,帶著強大積極大女主的生命信念,重新體驗一次人生。

後記:


我記得10年前,上完薩滿靈魂過渡後,有一次,在鼓圈裡,一個同學問老師:「你有沒有經驗過,你把某個人過渡到靈魂該去的地方後,他又回來了,反覆地,一直再出現,每次出現,就再做一次過渡,但每次又像沒過渡一樣…」那時候,我覺得怎麼可能有這樣的狀況,是不是同學沒有做好流程? 哈! 完全不是,當雙方都仍無法放下彼此,就會不停地重覆這個過程,靈魂會以各種不同的方式黏在這個世界上,某個人身上,letting go是很深的課題,需要有意識地練習與重覆。

在薩滿療癒裡,我們通常會使用慈悲清除的方式來幫助釋放的過程,但那是針對靈魂的部份,生者也需要有些幫助,透過家族系統排列,我們能夠看見究竟自己在哪個層面上,仍然沒有放手,其實,無法讓死者好好離去、不能放手是很常見的狀況,這也反映到現代社會物質生活上的狀況,我們總愛囤一堆東西,若用靈性的角度來看,在這些東西裡,都住著那些我們無法告別的死人,無法完成的哀悼,不想面對的情緒,以及,暗暗希望能透過囤積物品來體驗的愛與思念。

當我們能好好與亡者道別,想囤積的心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。

另外,外婆的生命故事給我最大的教導是,對自己的人生說著錯誤負面的故事,扮演著無力的角色,是一件很虧的事,因為,那些故事,都是別人講給我們聽的,真實的故事,有可能完全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回事。

金凱瑞在電影Man on the Moon的採訪中,曾說:

我們一生都在四處奔走,尋找能讓自己安身立命的錨點。『哦,我是義大利人,這就是我。』但事實是——你根本不存在。你只是一堆觀念的集合。我們把這些觀念拼湊起來,變成一個生命中戴著的身分手環。可那並不是我們真正的樣子,因為我們什麼都不是。而這種解脫,真他媽的輕鬆。

“We spend our life running around looking for anchors. ‘Oh, I’m Italian, that’s who I am.’ The fact is you don’t exist. You’re nothing but ideas. We take all those ideas and cobble them together … an I.D. bracelet we wear in life. But that’s not who we are, because we’re nothing. And it’s such a fucking relief.”

既然,我們什麼都不是…又何必只演一種最爛劇本的角色呢? 當然要創造些美好的角色來演演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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