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醫說「怒傷肝」，前幾天在聽倪海廈的一段短片裡說，肝如果傷到後，就更容易生氣，生氣就會去喝酒，喝了酒後，就更傷肝，更傷肝就就容易生氣，進入一個惡性循環。

中醫會勸人說，要想開一點，沒事不要亂生氣，或是生氣時，就做一些運動，喝一些藥草茶，就可以幫助緩解，或者是給予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保養方式，如，勤加運動、少喝酒、飲食均衡…等。

這幾年，我定期去針灸，我的針灸師也會問我，是不是常生氣? 因為身體的問題與肝經相關，一開始我的反應是，還好吧! 就是老公小孩或工作有時候會有壓力大或是溝通不良會生氣，過了就好了，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很糟或不可控的情形會讓肝經淤堵，平時大多時候，心情也算愉悅，也有按照保養肝的方式好好的生活，但為什麼就還是改善幅度有限? 這一直很讓我困惑

去年底，我開始意識到原因，因為，這個「生氣」的能量，並不是指生活中的，在我的狀況中，它是一個久遠的模式，不是從我開始，而是從長輩開始，它是深藏在潛意識裡面的情緒反應模式，由巨大的創傷而來，而我之所以過去沒有查覺，是因為它已經是我programming裡的一部份，像呼吸的空氣一樣自然。

在開始覺察這件事的時候，我體驗到這並不是普通「生氣」(anger)的能量，而是一層又一層隱藏在不同疊堆情緒之下的憤怒(rage), 這種憤怒是日積月累下來，如同隱藏在火山最底層等著爆發開來的岩漿，平時，不會輕易地讓憤怒岩漿顯現出來，就像火山不是每天都爆發，火山平常的模樣是平靜的，就如其他正常的山，靜靜地站在那。

潛藏在底層的憤怒之上，一層一層將其掩蓋的是什麼呢?

這些層層堆疊的土層，可能處在較上方的位置，平常比較容易淺淺挖掘時就看見，它們可能是「冷漠」、「冷淡」、「不在乎」，或是有種居高瞵下的驕傲感，對週遭人事物的「不屑」，還有「可憐他人」，產生出覺得一定要提供別人幫助的「雞婆性」。

說冷漠可能會有種既定的刻板印象，覺得那是「無情」，但我發現，那比較常展現出來的樣子是「抽離」，好像什麼事情都看得開，一付已經了悟生死萬事，好像開悟的狀態，但是，如果再更貼近觀察久一些，就會發現，那是種麻木狀況下的抽離，不是沒感覺，而是，因為底下憤怒岩漿的溫度太高，如果打開感覺，可能會被痛苦燒的煙消雲散，所以，就用中間一堆土層隔離，如此，就仍會繼續存在，並且有種我已經超脫的假像。

有時候，因為要靠近憤怒非常危險，於是，會避開直接感受，而用一種「困惑」，搞不清楚狀況的方式展現出來，最常見的展現方式就是「我知道我需要改變，但我就是不知道我該怎麼做。」其實，我們都知道該做什麼，不想做只是因為不想碰觸底層熾熱的岩漿，當這樣的狀況發生時，可能會進入另一種模式的死循環–我覺得自己很渺小，很害怕，對一切不知所措，這是在憤怒岩漿可怕景像前的脆弱。

伯特.烏沙默 (Bertold Ulsamer)，曾是海寧格學生的家族系統排列老師，他在他的書(註)中有這樣一句話:

「憤怒(rage)本身常常是從他處而來，可能已經在我們的家族裡傳承了許多代。當我們生氣的時候，溯其本源，會看見痛苦，當我們受傷時，就會生氣，在憤努力，我們能看見力量，並持續於他人保持關係，但(如果不生氣而是直接回到)痛苦中，就會失去力量，並感到孤單 。……當療癒的過程中，如果有人轉向這種憤怒，我會阻止他，因為，生氣是自我防衛機制，如果一個人無法表達憤怒，他就必須與再下一層的感覺接觸—也就是愛與痛苦。這兩個感覺是一體兩面的，愛比生氣更痛苦，會這麼痛苦是因為，在感受上，會感受到完全無助的感受，表現生氣時，至少我能否認自己的無助感，或是根本感覺不到無助感。」

讀著他的這段話，讓我感到很熟悉，在我的原生家庭中，「愛生氣」是一大主軸，從我這一生有直接接觸的長輩-外曾祖母、曾祖母、外婆、奶奶、媽媽，再到我，生氣是我們表達事與願違的標配，而且，我們不是生能自由發出來的氣，我們生的都是悶氣，因為，前面這些女人一輩子中遇到的許多創傷事件與生活環境，都讓她們只能默默憤怒，不能明擺生氣，於是，吞下了好多氣，尤其是從小時候(0-7歲間)與我生活在一起的外婆，她在50初頭離世，曾經有子宮相關的疾病與死於大腸癌。

我一直以為，我已經遠離了生悶氣模式，我覺得自己有表達出來，和外婆比當然伶牙俐齿多了，但是，我的模式比較像是抽離，因為，我也不敢/不知道該如何直接碰觸底下的岩漿，我以為，那些已經在我多次小型釋放中沒有了，一直到去年底。

去年，和老公一次的不愉快中，我感受到放下對另一半期待的失望感，女人們，總是會希望另一半能夠無條件地包容自己，我們也會想把自己的脆弱感全掛在對方身上，希望他能夠為我們分擔，如果，對方無法做到這樣，我們可能會說，「這段婚姻還維持著幹嘛?為什麼我得替他分擔，但他卻不能為我分擔? 這是不是錯誤? 是不是該結束? 這婚姻是否沒救了?」於是，我們生氣，對對方感到不滿，因為他無法滿足我們的需求，也許是經由大吵小吵，或許是冷戰疏離，或許是各種型形的外遇，任何生對方的氣，而不讓自己感到弱小無助的方式。

當時，對於要放下對另一半期望的失望感讓我生氣到爆炸了，這個場景無敵熟悉，我的女性祖先們有哪個對另一半沒有失望到生氣的狀態? 一部份的我想要離開，另一部份的我又覺得不能只是這樣，總覺得這裡有功課，有一個晚上，我讀到了這一段話(註2):

「男女在相愛初期，會覺得愛像是從美麗新世界中透出的一道曙光，愛將我們推向前方，推向陌生人的懷中，推向一個新世界，但過了一段時日之後，我們開始對這新世界的真實性感到懷疑，進而不斷反問自己所謂的美麗新世界會不會只是海市蜃樓? 許多人便因此毅然中斷了愛的旅程。這是為什麼? 因為，愛不只是打開了新的世界，同時也喚醒了深藏於內心的舊時回憶，也就是與母親相連結的部份，這陳舊的記憶會出現在每段新戀情之中。…這份與母體連結的經歷是每個人心中最深、最強烈的喜悅，所有會讓這份喜悅蒙塵，或破壞這份喜悅的事情都被視為傷痛，同時儲存於我們的心中。

每段新戀情都會讓我們的潛意識開始活躍，並喚醒深層記憶中與母體連結的那種強烈喜悅，於是，我們自然希望和伴侶在關係中，同樣擁有這份合為一體的強烈喜悅; 但要是期望落空，我們只好再次經歷這最深層的傷痛。

對許多人來說，這正是愛的喜悅、愛的傷痛的根源，當我們的內在得到滋養時，伴隨而來的是喜悅，可是，當我們最後了解到，合為一體是絕對不可能時，伴隨而來的卻是失望及傷痛，伴侶始終是不同於我們的獨立個體，雖然他們是值得信賴的，但每個人到頭來，仍是單獨一人。」

~幸福的修練，Wilfried Nelles

海寧格曾提出一個概念叫中斷建立關係的移動 (interrupted reaching-out movement)，指的是，小孩在童年最需要與父母建構建康關係的時候，可能因為父母突然離開(生病/離異/工作)、父母本身不知如何建立健康關係的種種行為，造成了小孩對父母失去信心、信任，開始認為父母不愛他，最開始，出於天生對父母的連結與需求，仍然會努力地要伸出雙手，期待父母能回心轉意，表達對他的愛，但如果父母一直沒有，原本愛的需求就會變成生氣，若有更多挑戰愛的行為與事件發生，那生氣會變為長期的憤怒、失望，甚至恨，最後，孩子轉過身來，再也不想面對父母，因為已經放棄了。

中斷建立關係的移動的狀態不是非黑既白，它的狀態有程度上不同的光譜，許多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這樣的心情。

對我來說，我生命的前七年是與父母分開的，就像其他和我同年代的人一樣，我們的父母因為種種原因，把我們交給祖父母帶，在生命最初誕生時，因為黃疸嚴重，所以一個人待在保溫箱好久，也因此，當我的環境類似於保溫箱的空氣溫度與濕度時，就會觸發空間恐懼，這是在療癒過程中發覺的關連，後來，在整理女性祖先的故事時，我發現我的外婆也經歷類似的經驗，只是她的比我慘多了，她是私生子，在她的年代是巨大的恥辱，母親在她出生幾年後，嫁給我後來的外曾祖父，她被留在舅舅舅媽家生活了好幾年，等媽媽那裡準備好，把她接過去住後，又不受接納，這一切都深深地影響她的人生。

我常覺得自己結婚後，一些生活模式和她很像，畢竟，人生前七年日夜都在接收她的data。

當期待落空後，我先感受到岩漿般熾的憤怒，但當我理解到，只是感受與表達憤怒無法讓我走出憤怒後，接著，朝我襲捲而來的是巨大的哀傷(Grief)，就如上面伯特說的，這股悲傷還伴隨著全然的無助感，待在那裡，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，大多數人可能會找各種方法逃離黑洞，但是，我的幫助神靈告訴我，用其他不屬於你的溫暖來填補這黑洞，就像拿ok繃來貼斷腿，誰能有那樣的能量為你填補?就算是生你的母親也沒有辦法，你又怎麼能期待你的另一半呢？

我想到Gabor Mate談到上癮的書-Hungry Ghost，戀愛腦，或覺得結婚就是有另一人能來替我全都撐住，也是一種不符合事實的幻想，上癮的物質是他人的溫暖，但是，適度地感受溫暖就像每日三餐，讓我們有繼續生活下去的能量，但若有了食物上癮症，就不健康了。

在理解了我生氣的前因後果後，我會讓自己在有能量時，真切地去感受連結到的那份哀傷，在那裡，我沒有驚濤骸浪的憤怒岩漿，在那裡，我允許自己感到無助，在那裡，我可以說，我不是個全能的好人，也不需要做個什麼都能想得開的人，我有我的光明，也有我的陰影，我所能給予自己的，是全然的「自我慈悲」(self-compassion)。

回到最開始，講到怒傷肝，悲傷肺，自從我全然面對處理哀傷後，我的肺果真有反應了，近期常乾咳，我只能說，黃帝內經真是博大精深，身體騙不了人，我們正在經歷的一切心理狀態，都會反射在生理上，或許，除了日常身體的保健之外，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來一場深度的探索，去看看你不停按摩或保健的經絡為什麼治療到一個階段就進入瓶頸，也許，有這些更深層的情緒能量需要直面與轉化。

註1: The Art and Practice of Family Constellations (p150)

註2: 幸福的修練 P84